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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耻

 作者:(南非)J. M. 库切著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02

 ISBN号:9787544734660

图书价格:24.80元

 图书馆索取号:I478.45/K851b


沉默和暴力——库切《耻》解读
     一、引言
    《耻》发表于1999 年,小说中的故事发生在实行后隔离制度的南非。在故事前一部分,梅拉妮在受到老师诱惑后,在父亲和男友的帮助下,向校方提出书面控告。但是读者并没有在小说中读到梅拉妮自己的声音,只有她的男朋友和父亲的相关观点及行为。卢里认为自己的行为接近强奸,他可以接受法律的惩罚,但在面对他的女儿露茜被强暴的事件中,他却愤怒地想借助法律手段来惩罚施暴者。而事件的当事人露茜,却对此保持沉默,甚至决定生下这个孩子。对于露茜的沉默,研究库切的著名学者阿特里奇·德里克(Attridge Derek) 曾亲自询问库切设计此情节的理由,但是库切没有回答。为什么卢里的女儿对三个男人的轮奸保持沉默?学者伊丽莎白·艾尔索普(Elizabeth Alsop) 认为露茜的沉默是驳斥故事中男性的犯罪和惩罚,她不想因为男人的逼问,被迫说出自己的状态,这是女性采用的一种策略,它拓展了女性的话语权。德国学者加布丽埃·施瓦布认为, 《耻》是研究南非殖民文化中心理扭曲和代际间创伤传播的典范,“卢里无力正视自己的罪恶,而他的女儿露茜则将这种罪恶内化,甚至采取自我牺牲的极端行为。她行为的基础是认识到无路可逃”。加布丽埃的解读,似乎能解释清楚露西的沉默。但是露茜真正内化了罪恶吗?真的做出了自我牺牲吗?在文中,是卢里一次次地提醒女儿,“你是想弥补过去的错误,可这么做是不行的”。而露茜并没有透露出她内化了白人殖民者对黑人犯下的罪。她说,那些黑人在性侵她时,带着发泄私愤的情绪,“那时候带着那么多的私愤。那才是最让我震惊的。其他的事?都在意料之中。可他们为什么那么恨我?我可连见都没有见过他们”。
本文将从露茜的关怀伦理、创伤后的抑郁心理状态以及露茜所处的新南非处境,来探讨露茜沉默的深层次原因。
露茜的关怀伦理态度,不同于她的父亲卢里的公正伦理。卢里一直坚持他的公正伦理,在自己犯下和学生的不正当关系后,宁可让调查委员会作出处罚的决定,也不愿在大众面前承认自己的罪过。与父亲不同,露茜的关怀伦理态度,促使她放弃控告三个性侵她的罪犯,尤其是宽容地对待那位才十几岁的少年。露茜受到创伤后处于抑郁状态,不能主动面对创伤,也不愿意去回顾创伤事件的过程,从而放弃惩罚这些罪犯,放弃维护自己的权益。在新南非的历史语境下,她不得不寻求黑人的保护,放弃说出自己的遭遇,并且屈服于黑人佩特鲁斯,成为他的妻子或情人。
    二、沉默和关怀伦理
    关于关怀伦理,西方学术界已有了很详尽的论述。伴随着20 世纪哲学的伦理学导向,吉利根等伦理学家提出了关怀伦理,“关怀伦理学伴随西方女性主义运动而出现于本世纪的70 年代,是建立在女性主义研究基础之上,强调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关系以及相互关怀的一种伦理理论”。卡罗尔·吉利根(Carol Gilligan) 从心理学角度阐述关怀伦理学;内尔·诺丁斯(Nel Noddings) 在哲学与教育学角度对关怀伦理学进行了论述并形成了系统的关怀伦理理论;琼·C·特朗托(Joan. C. Tronto) 把关怀伦理学的范围扩大,建立了一种超越性别的具有普适性的关怀伦理学。
    小说《耻》,直接描述了白人露茜的关怀伦理观。关怀伦理从女性主义角度说,强调了情景性,而不是普适性的伦理。西方的主流伦理一直是康德所强调的公正伦理,而露茜面对性侵,她当时的创伤反应十分冷静。夹杂了关怀伦理和心理创伤反应机制下的麻木和抑郁,正是她的关怀伦理态度,决定了她对罪犯的态度。
    在受创伤后,她考虑到了父亲和小男孩以及受伤的狗的感受。在三个黑人驱车逃离后,她先是收拾自己,然后前去安慰被黑人枪杀后剩下的一只狗,“她弯下腰去,同他说了句什么”。之后,她对父亲说“洗手间柜子里有婴儿用的油脂。去擦一点”。面对父亲的安抚,她依然浑身像木杆,没有崩溃。她关注他人的感受,还体现在对待性侵她的未成年男孩波勒克斯的态度上,在庆祝佩特鲁斯的搬家晚会上,露茜看到了这个小孩,她选择了避让,并且阻止了卢里报警。在波勒克斯偷看露茜洗澡时,卢里选择让狗咬那男孩,宣泄心中的愤慨。可是,露茜安抚住狗,反而问孩子他有没有事,甚至还帮着他清洗了伤口。
    但是,露茜的宽容绝对不是说她是一个老好人,她有她的原则和是非观。在警察告知他们,卢里的皇冠车已经找到时,他们前去核查,听到警察放了那两个偷车嫌疑人时,露茜说出她心中的想法,她其实是希望他们受到惩罚的。但是面对三个罪犯中的少年男孩,她持宽容的态度。在父亲的伦理观里,绝对是公正伦理占先。根据女性主义关怀伦理学家吉利根的说法,公正伦理强调公平,以牙还牙。他看着女儿的乳房不经意被那个男孩偷窥,感到愤怒,两眼流泪。他明白指出露茜不能因为男孩有点智力缺陷,就有了可以宽容他的性侵犯的理由。他提出这种孩子该送到精神病院去。关怀伦理虽然很在意公平的实现,但也关注个体的差异,在这个事件的具体情境中,这个孩子的未成年身份,加上他的智力缺陷,让露茜宽容地对待他。虽然她也反感这个孩子的犯法行为,在晚会上,意外遇到他时,露茜的第一反应是离开他。但是,在再次遇到他偷窥时,她放弃了惩罚他的想法。
    三、沉默和创伤
    除了露茜的道德伦理观,露茜保持沉默的另一个原因是她受到创伤后的抑郁心理状态。受到暴力摧残后,露茜对于创伤有自己的自然心理反应。当代创伤的理论研究始于20 世纪九十年代的美国,学者们主要研究揭示创伤所导致的文化和伦理意义。国内学者陶家俊对“创伤”做了关键词解读。他认为创伤的核心意义是“人对自然灾难和战争、种族大屠杀、性侵犯等暴行的心理反应,影响受创主体的幻觉、梦境、思想和行为,产生遗忘、恐怖、麻木、抑郁、歇斯底里等非常态情感,使受创主体无力建构正常的个体和集体文化身份”。邵凌在《库切与创伤书写》一文中,运用弗洛伊德、荣格和凯西·卡鲁斯等的创伤理论,分析了库切的四部小说《幽暗之地》《等待野蛮人》《铁器时代》与《耻》,认为“库切的小说站在历史的高度见证了黑人族群的历史创伤,同时又突出了种族隔离带给白人知识分子的道德耻辱和精神创伤”。
    赫曼认为,“强奸最大的影响是对一个人的身体、精神以及道德的侵犯。实际上,性侵犯就是强奸的同义词,因此从本质上说,强奸就是有目的地去制造创伤”。在小说中,作者略去了露茜遭到性侵的过程。但是,露茜确实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她的心理防御机制遭到破坏,没有让自己从创伤中恢复。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早上,父亲摸到了露茜的泪水,说明露茜先前的镇定都是因为父亲的受伤及狗儿的不幸,促使她不得不先处理好当时的事情。在父亲能够应付生活后,她对身边的事失去了兴趣。她不在意饮食,不主动洗澡,不操心院子里的蔬菜和花儿,不关心集市上的摊位。她无法在自己的卧室睡觉,也无法在放电冰箱的房间睡觉,每个晚上都睡不着觉。她不再在意德裔邻居爱丁杰的带着侮辱的口吻,她说自己已经死了,也没有办法起死回生。持续几个月的抑郁状态,让露茜放弃了自己的权益,放弃了控告那三个罪犯。
    露茜的沉默,正是“创伤标志最主要的表征”。面对黑人的步步紧逼,露茜不得不放弃农场的所有权。处在抑郁状态的她,不得不接受黑人佩特鲁斯的“帮助”,成为向前看的人,而不是放弃农场,离开南非。
    四、沉默和暴力
    露茜对于性侵保持沉默的最后一个原因是她所处的时代和新的社会关系。《耻》的故事发生在南非独特的历史文化语境中。在1994 年,南非经过各种族参与的大选,曼德拉当选南非首任黑人总统,这标志南非种族隔离制度的结束。在这个新社会里,殖民者所用的语言英语,已失去主体地位。事故发生时,她所会的西班牙语、葡萄牙语等都不能解决当时的问题。在参加佩特鲁斯家的晚宴时,佩特鲁斯的妻子不理睬卢里用英语说的话语,露茜不得不用科萨语对她说话。随着语言优势的消逝,是白人地位的下降,黑人地位的上升,这让新南非形成了新的社会关系。在卢里的眼里,从前他们是老爷,他们可以解聘不顺从的雇工,可以一个电话就抓到罪犯,处罚犯罪的黑人。但现在的卢里,除了说说报警,别无他法。在这个新南非,卢里依然坚持原有的文化和价值观,让自己卷入师生恋中。他的道德沦丧,正是白人的耻辱,而她女儿的遭遇,更是新时期黑人的耻辱。黑人在殖民统治下,一代又一代度过了悲惨的被隔离岁月,在获得政治平等后,却侵犯了无辜的露茜。正是南非转型期的混乱,让露茜屈服于受害者的地位,不得不寻求黑人的保护。
    露茜要在种族隔离制度废除后的南非维持小农场主的身份,就不得不依赖佩特鲁斯。作为一个小农场主,她不得不面对劳动力缺失这个严重的问题。呆在这样一个黑人受到政府资助的地方,露茜已很难找到雇工。她需要有人帮她做一些重体力的农活,可是她的父亲已经年迈,而黑人邻居佩特鲁斯刚好能帮助她实现自己的生活方式。在新南非,佩特鲁斯的身份已从受殖民统治的他者,变成当家做主的主人。从他刚开始做她的雇工,到利用政府支助的款项,购买露茜的一部分土地和露茜土地旁边的一公顷土地,从而变成农场主。又在政府的帮助下,拿到了造房子的本钱,搬出露茜家的马棚,住进独立的房子。为了呆在这个让她失去尊严,失去安全感的地方,她不得不寻求保护,与佩特鲁斯签订协议,成为他的妻子或情人,放弃农场的所有权,只为能够在土地上种植蔬菜和鲜花。
因此,因着她的沉默,她才能继续呆在这块土地上。她热爱种植,喜欢农场生活,在故事快结束的一天,卢里前去看望女儿,她全心倾注在修修剪剪上,感觉不到父亲的来临。在卢里的眼里,他女儿越来越来像个农夫了:“和煦的太阳,静谧的午后,在花丛中忙碌的蜂群;而在这幅画面的中央站着一位年轻的女子,刚刚怀孕,戴着顶草帽”。露茜在专注的工作中,在宁静的大自然中,获得了存在,获得了作为主体的女性身份,而不是那个受到凌辱,无法说出心中绝境的女性他者。她被太阳晒过的脸,露出了健康的肤色。她像招待客人般,招待父亲。卢里在心里认同女儿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基地,新的起点”。
    五、结语
    不同于露茜的沉默,梅拉妮的抗争其实也是一种应对压力的方法。但是因为故事的叙述者是卢里,我们对梅拉妮的了解比露茜更少。我们只知道不同于露茜的成熟和智慧,梅拉妮美丽单纯,面对教授的邀请,她无力拒绝。面对卢里的侵犯,她说了不想同床共眠之后,却屈服在教授的侵犯之下。在梅拉妮失去生活重心,放弃上课,放弃选修卢里的课程之后,她想着退学。梅拉妮在父亲的帮助下,向学校提出控告,这件性侵事件变成了公开的秘密。校方、学生、民众和媒体等都在讨论这件事,但警方没有介入。卢里在面对学校调查方的质问中,直接说按照法律规章来办吧,他不想接受性格改造,不想做心理咨询,不后悔自己顺从情欲的导向。卢里在这件事中,体现了其公正伦理,他做了犯法的事,应该接受法律的制裁。可是,校方和受害者都没有想让卢里接受法律的制裁。他们想建立一种关注情感,关注关怀伦理秩序的人际关系。
    在卢里初到农场时,他和露茜曾经就他的桃色事件进行交流。卢里强调自己听从内心欲望,这是一件不后悔的事。但是,露茜觉得欲望是一种负担,没有它也可以活得很好。这也许是露茜为什么能一个人呆在农场的另一个原因,她可以没有婚姻,没有孩子,但不能没有这种和土地血肉相连的生活。她可以一文不值,“没有办法,没有武器,没有财产,没有权利,没有尊严”。只为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她像一只沉默的羔羊,但不是替罪羊,不是可怜的任人宰割的羔羊。她在劳作中,获得了新生。
(来源:《安康学院学报》2017年06期)